第 1 章
正文
天气预报把橙色换成红色的时候,林浅正在给婚庆单插剑兰。剑兰的茎又硬又滑,手套上全是黏汁。店里的风铃被漏进来的风撞得乱响,响到她摘下它,塞进抽屉。安慈是在风铃消失之后进门的。门一开,台风的潮气和花店里的冷柜味撞在一起,撞出一层白。
安慈的头发湿透,贴在颊边。她照例走向冷柜,照例看那一格写着“预留”的白玫瑰,看完却没有伸手。三枝,每周三五,现金,不开发票,不留电话。林浅问过一次送给谁,安慈说:送给一个不会谢的人。问到第二次,安慈笑了一下,把钱放在秤上。秤没开,钱也没有被风吹走。
“今晚不要了。”安慈说。
林浅的剪刀停在剑兰第三节。“取消可以。钱我退你。”
“不用退。我来干活。”安慈摘掉湿外套,露出里面一件黑T,袖口已经在滴,“外面地铁停了。我回不去。你一个人插不完这三篮。”
这不是请求。林浅看了她两秒,把第二把剪刀推过去。刀柄缠着旧胶带,胶带上有刺划过的白痕。安慈接得很稳,稳得不像第一次碰花。林浅这才想起,安慈每周来取花的时候,总会下意识避开刺,避开的方式太熟,熟得像在别的店也干过,或在别的人手里也拿过玫瑰。
卷帘放到最低,只留一条通风缝。缝外是被吹横的雨,雨里有桶和广告牌在街上跑。店里忽然静,静得只剩冷柜的嗡,嗡得像有人把一根弦一直按着。林浅把工作台灯拧亮,光是暖的,暖不过手。两个人隔着一张铺了吸水布的长桌,剑兰、尤加利、绣球、还没拆网套的白玫瑰。婚礼单写着“纯白,不要红”,写得很死。林浅讨厌纯白,白得假,假得像在替谁说谎。可她仍插。插了四年,从学徒到店长,谎言插得比真话整齐。
安慈剪枝很快。快完会在每枝底部斜切一刀,刀口标准,标准得林浅终于问:“你从前干过这个。”
“干过半年。被开了。”安慈把切好的茎插进花泥,“手太容易抖。客人说不吉利。”
“今晚没抖。”
“今晚取消了。”安慈说完这句话,才像把自己也取消了一点。
她们插到第二篮的时候停电。冷柜的嗡忽然断掉,灯灭,只剩应急的一条绿。绿光把白玫瑰照得像假花,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林浅去找手电,手电在最底层抽屉,抽屉卡住。安慈过来帮她拽,两双手叠在金属把手上,叠住的瞬间刺从一枝没剪净的玫瑰上划过,划在林浅指节。血珠很小,小到要凑近才看见。
安慈抓住她的手。不是问有没有创口贴,是把那截指节送到自己眼前看。看完她低低头,用嘴唇碰了碰血珠。碰得很轻,轻到可以解释成消毒,解释不成的是她没有立刻松开。林浅的脉搏顶在她拇指下。应急灯的绿把这一小块皮肤照得不像在花店,像在手术室外面那条不该接吻的走廊。
“电闸在后院。”林浅说。声音平,平得要拆。
“台风天别出去。”安慈仍握着她的手,“花能撑到早上。人撑不撑得到,看你。”
这句话把四年的预留格说破了。林浅一直知道那些白玫瑰不是献给爱人的——献给爱人的人会选时间,会选颜色,会在情人节加价。安慈选周三和周五,选最冷的那一格,选最没有味道的白,像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、又必须被取消的仪式。今晚仪式停了。停在停电的花店里,停在一滴被嘴唇碰过的血上。
林浅没有抽回手。她用没流血的那只手去开应急灯旁边的小台灯,台灯是电池的,光比绿光暖一点,暖出安慈眼尾的水。水不一定是雨。两个人隔着一篮没插完的白,谁都不先把“喜欢”说出口。说出口会把预留格变成把柄。林浅先动的是额头。额头顶上去,顶到安慈的额,顶到湿发。鼻息交换。刺还在桌上,剪刀还开着,门缝外台风还在拆别人的招牌。
吻到的时候安慈的手仍握着她的伤。血已经不流了,吻却像从那一点伤里长出来。花茎汁的味道,柠檬叶的味道,安慈头发上的雨。林浅的后腰抵着工作台边缘,台边是湿的吸水布。安慈吻得并不凶,凶的是她终于取消订单之后无处安放的那一口气,气全喂进林浅嘴里。林浅抓住她腰侧,抓到湿T恤底下的热。热得不像刚从台风里走进来的人。
上衣没有全脱。花店的应急灯太绿,全脱会像被陈列。安慈只把林浅的围裙解开,解完把T恤下摆卷到胸下,嘴唇落到锁骨,落到那一小片常年被围裙带磨红的皮。林浅仰头,后脑碰到挂着的麻绳卷,麻绳轻轻转。她的手插进安慈湿发,发里全是雨,雨滴到自己小腹上,凉一下,又被掌心捂热。安慈的膝盖顶进她两腿之间,顶得很有分寸,分寸是怕刺,也是怕这张桌子上还有没剪的茎。林浅把那一篮白玫瑰挪开。挪开的动作让安慈停了一秒。
“不是不要它们。”林浅说,“是不要它们看着。”
安慈笑出声,笑完把脸埋进她胸口。隔着薄棉,乳尖已经硬了。林浅按着她的后脑,让那一点热隔着布被含住,含住的时候自己的呼吸终于乱。乱不是因为生涩——林浅谈过恋爱,谈过会送红玫瑰的那种。乱是因为送白玫瑰的人把订单取消了,取消完却把她按在自己的工作台上,按得像要把四年的预留一次性取走。
手从裤腰进去的时候,林浅咬住自己的舌尖。安慈的指腹先碰到的是小腹,再往下,布料已经不是干的。她没有进,只是隔着最后一层按住那一点最浅的热,按得林浅的腰软下去,软在一堆尤加利叶子上。叶子香得冲,冲得像故意。门外风把卷帘打得咚咚响,响一声,安慈的手指转一圈。林浅抓住她的腕,不是阻止,是怕自己先把那篮被挪开的白碰倒。
高潮来得很闷,闷在喉咙里,闷成一声几乎被冷柜重启打断的气音——电忽然回来了。冷柜重新嗡起来,白光猛地灌满玻璃门,灌在两个人没来得及分开的脸上。林浅睁眼,看见自己被卷起的衣摆,看见安慈眼尾的红,看见冷柜里那些不再写着预留的白玫瑰,白得刺眼。安慈没有拿开手,只是把额头重新抵回来,抵在她额上,等那一阵痉挛平下去。
电回来以后谁都没说话。林浅把衣摆放下,把围裙重新系上,系到一半被安慈按住。安慈的手还在抖,抖的方式和她说自己被开花店时一样。“我也可以不走。”她说,“到早上。地铁通了再走。”
林浅看了眼婚庆单。单还没插完。台风还没过。创口贴在第二层抽屉。她没有去拿创口贴,只是把安慈那只沾着花茎汁的手拉到自己伤上,让两个人的指节叠在已经不流血的口子上。
“白玫瑰改成配叶。”林浅说,“婚礼单里不再单卖。你的那三枝,从今晚起从预留里删掉。”
安慈“嗯”了一声。嗯完去洗手,洗手的时候背对着她,肩线还是湿的。林浅看着那道肩线,把剑兰插进最后一块花泥。插得比四点前整齐,整齐里多了一点不该给婚礼的倾斜。倾斜只有她自己看得见。
风铃仍在抽屉里,没有被挂回去。门缝外台风把别人的广告牌拍到对面墙上,拍出一声远响。冷柜恢复了它该有的温度。白玫瑰还开着,开给不再来取的人,也开给终于把“不要了”说出口的人。林浅把剪刀合上。合上之前,安慈从水池那边走回来,把一块干净的湿布按在她指节上。按实。像按住一张从此不会再出现在预留格里的订单。
早上如果地铁通了,安慈会走。走之前大概仍不会解释那四年的白是给谁。林浅也不准备再问。问过的人得到的是取消。取消之后留在店里的,是一篮改了配方的婚礼花,一道不再流血的口子,和一盏被台风打断又自己亮起来的冷柜灯。灯还是白的。白得可以重新写一张预留,预留上这次不必写玫瑰的名字。

